
那个雨夜,我妈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手里攥着那张离婚协议书,指节发白。继父站在门口,把他那双半旧的解放鞋往脚上套,鞋带系了又解开,解开了又系上。他背对着我们,我只看得到他后脑勺那几根倔强竖起的白发,在昏黄的灯泡底下,像秋天的枯草。
“妈,你们别闹了行不行?”我站在中间,左右不是人。
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别管。”我妈头也不抬,声音硬得像石头。
我都二十九了,她还叫我小孩子。可她声音里那种决绝,我听过一次,在二十三年前我亲爹卷着家里所有钱跟别的女人跑了的那个傍晚,她也是这种声调。
继父终于站起来,转过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一个字。然后他拎起那个军绿色的旧旅行袋——那袋子还是我上高中时他单位发的劳保品——推开堂屋的门,走进外面茫茫的雨里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,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但她没哭,我妈这个人,一辈子都不会在人前哭。
我看着那道木门,又看看我妈手里攥着的协议书,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我想起十三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,继父背着我连夜走十五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;想起十八岁高考落榜,他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,第二天却跑去工头那儿预支了半年工资,送我去复读;想起去年我结婚,他把自己存了五年的私房钱全塞给我媳妇当改口费,自己那天穿的是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白衬衫。
我妈要离婚,他走就走。可我凭什么让他这么走?
元股证券:ygzq.hk我拉开堂屋的门就冲了出去。雨特别大,打在身上跟小石子似的,院里的泥地已经踩成了浆。继父走得慢,我才到院门口就看见他的背影,在村道那盏坏了半年的路灯底下,一瘸一拐的。
那瘸腿是五年前落下的。他在工地干活,脚手架塌了,他为了护住旁边的工友,自己让钢管砸了小腿。住院的时候我妈天天去送饭,嘴上骂他逞能,回家却躲在厨房里抹眼泪。那时候我觉得他俩这辈子分不开了,谁知道——
“爸!”我喊了一声。
雨声太大,他没听见。
我三步并两步追上去,一把拽住他那个旧旅行袋的带子。他这才回过头,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雨激的,还是哭过。
炒股配资排名“你回去。”他说。就三个字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我死死拽着袋子不撒手,“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,我就在这雨里跟你耗着。”

他看了我一会儿,叹了口气,把旅行袋放在地上,就着旁边一户人家屋檐底下蹲了下来。我也蹲过去。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往下浇,像一道水帘子把我们俩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“你妈……跟我过苦日子过够了。”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包被雨水泡软了的烟,抽出一根,怎么都点不着,“我配不上她。”
“放屁。”我头一回跟他这么说话,“你哪里配不上她?这些年要不是你,我跟她早饿死了。”
继父摇摇头。雨顺着他的眉骨滴下来,他抬手抹了一把,那动作我看过一千遍,他在工地干活累了擦汗就是这样的。
“你妈心里苦。”他说,“她跟你亲爹那会儿,日子过得好,在县城有房子。跟了我,住这种破院子,下雨天屋里比外面还湿。你妈爱吃鱼,以前在县城每周都买,跟了我以后,过年才舍得买一条。”
“她从来没说过——”
“她不说我才更难受。”继父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,“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。上个月她在街上碰见你亲爹了,那人开着小轿车,还跟她打招呼。回来以后你妈就好几天没怎么说话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我亲爹,那个丢下我们娘俩跑了的男人,这些年听说在南方做生意发了财。我妈碰上他,心里能好受才怪。可这跟继父有什么关系?
“所以你就同意离婚?”我盯着他,“就因为她碰见那个负心汉,你就觉得自己不如他?”
继父没吭声,把手里那根点不着的烟扔进雨里。
“你听着。”我把声音拔高了,雨水呛进嗓子眼,咳了两声,“我从小没有亲爹,是你把我养大的。你教我做人要实诚,干活要踏实,对媳妇要好。你自己哪样没做到?你给她修的那个洗澡间,是你一块砖一块砖自己砌的,因为她说冬天在院子里洗太冷。你每年开春都给她种一畦小葱,因为她爱用葱炝锅。这些事,那个开小轿车的男人做得到?”
继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闪。
“可他终究是你妈的——”
“他是生了我,可他养过我一天吗?”我声音有点抖,“爸,这么多年了,我叫你爸叫了二十三年。在我心里,你才是我爹。你这一走,我上哪儿找爹去?”
继父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。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雨声太大了,我听不见他哭没哭,但我看见有水从他指缝里渗出来,比雨水稠。
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,湿透的粗布褂子底下,他比看起来更瘦。这个在工地上能扛两百斤水泥的男人,此刻缩在我胳膊底下,轻得像个孩子。
也不知道蹲了多久,雨渐渐小了。远处传来鸡叫声,天边透出灰白色的光。继父抬起头,眼睛肿着,但神色比刚才平静了许多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妈该急了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回去。”我说。
他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了点头。
我们俩拎着那个军绿色旅行袋往回走,到院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。推开门,我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那张离婚协议书还摊在她膝盖上,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
看见继父跟我一起进来,她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。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没说,最后只是转过身,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脸。
继父把旅行袋放下,走到她身后,笨拙地伸出手,犹豫了半天,轻轻搭在她肩膀上。
“别走了。”我妈声音闷闷的,背对着我们,“雨这么大,你腿该疼了。”
继父的腿,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。那是当年砸断之后留下的病根。
我悄悄退出去,把堂屋的门带上。雨彻底停了,东边的云缝里漏下一缕金色的光,照在院里那畦湿漉漉的小葱上,绿得晃眼。厨房的灶台上,还搁着我妈昨晚泡的米,她本来打算今天早上熬粥给继父送行的。
我弯腰把那棵被雨水打歪了的小葱扶正,突然就笑了。
这个家,散了半宿,终究还是没散。
二十三年前,我妈带着五岁的我嫁进这个院子的时候,继父在门口贴了副红对联,上面写“进门一家人”。那纸早褪色了股票杠杆开户,可那几个字,到今天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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